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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拖鞋與門
林昭那天晚上睡得不算安穩。
💬 0不是因為害怕。他已經很久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感覺了。真正讓他睡不好的，是那張床墊的彈簧——老舊、鬆弛，躺上去像陷進一個凹洞裡，翻身的時候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💬 0昨天可能是搬家累了，他很容易就睡了過去。今天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很久，最後在凌晨一點左右才迷迷糊糊地睡著。
💬 0但睡著之後，他做了一個夢。
💬 0夢裡他躺在床上，和現實中一模一樣的姿勢——側躺，面向牆壁，背對衣櫃。房間裡的擺設分毫不差，連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都復刻得絲絲入扣。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，但這個認知並沒有讓他醒來。
💬 0然後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。
💬 0不是那種被綁住的感覺，而是身體像被灌了鉛，每一個部位都沉重得不像自己的。他想翻身，脖子不聽使喚。他想抬手，手臂牢牢地貼在床上。他甚至想動一根手指，都做不到。
💬 0他知道這是什麼。鬼壓床。
💬 0這種感覺他以前也經歷過，通常發生在極度疲勞的時候。大腦醒了，身體還沒醒，介於睡著與醒來之間的灰色地帶。那些民間傳說會告訴你這是有東西壓在你身上，但林昭很清楚這是生理現象。
💬 0他知道這一點，並不妨礙他覺得不舒服。
💬 0一股視線從他的背後刺了過來。
💬 0很強烈。強烈到他不需要轉頭就能感覺到——有什麼東西站在床邊，站在衣櫃的方向，正低頭看著他。
💬 0他的背脊發涼。
💬 0不是形容詞。是真的涼。像是有人在他背後打開了一扇冷凍庫的門，冰涼的空氣貼著他的後頸往下滑。
💬 0鬼壓床加上視線。合在一起，確實很經典。
💬 0林昭瞇著眼睛盯著面前的牆壁，沒有試圖轉頭去看。
💬 0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：現在去看到底是什麼，對他有什麼好處？沒有。看到了，如果是幻覺，白嚇一跳；如果不是幻覺，那更糟糕。反正他現在也動不了，想了也是白想。
💬 0不如睡覺。
💬 0他把眼睛閉上。
💬 0視線還在。那股冷意還在。但他已經不想管了。
💬 0他告訴自己，怕也沒用，反正也動不了。真的有人盯著他，他也做不了什麼，就讓她隨便看吧，又不會少塊肉。如果真的有能力對付他，對方就不會只是盯著，又不是沒看過帥哥，這只是在嚇嚇人。
💬 0鬼壓床會過去，視線會消失，天會亮。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，就是放鬆，讓身體慢慢醒過來，或者乾脆再睡回去。
💬 0大約過了幾分鐘，又或者是十幾分鐘——他在那種狀態下對時間沒有概念——那股視線終於消失了。冷意也跟著退去，像是有人把冷凍庫的門關上了。
💬 0但林昭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一點，因為他的意識逐漸模糊，居然在這情況下睡了過去。
💬 0正值炎熱時分，林昭的房間不但沒有冷氣，連電風扇也沒有一台，這幾天他熱得難以入眠。而那股冷意，竟然陰錯陽差地把暑氣也趕走了，讓他更好入眠。
💬 0「……明天要買眼罩。」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，他模糊地想道。
💬 0然後他真的睡著了，一覺到天亮。
💬 0第二天早上，林昭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。
💬 0他按掉鬧鐘，坐起來，揉了揉脖子。昨晚那種被壓住的感覺已經完全不見了。他甚至開始懷疑那是不是只是做夢的一部分。但後頸那股涼意，他記得還滿清楚的。
💬 0——算了。就算是真的，也拿他沒辦法。
💬 0他換了衣服，出門買早餐。樓下的點心店今天沒開，鐵門拉了下來，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紅紙：東主有事，休息一天。他只好繞到街角的一家便利商店，買了一個包裝麵包，站在路邊吃完，然後回到那間屋子。
💬 0他打開筆記型電腦。
💬 0求職網站依然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。昨天投的十四份履歷，沒有一封回信。他又瀏覽了一遍新的職缺，篩掉那些需要五年以上經驗的、薪資寫著「面議」但顯然低得可笑的、公司名稱聽都沒聽過的。
💬 0今天他又投了五份。
💬 0第一份是某個小型廣告公司的文案。條件他全部都符合，甚至超出。他把履歷上的作品集連結重新貼了一次，檢查了兩遍，按下送出。
💬 0第二份是一間出版社的社群小編。薪資不高，但離這裡不算遠。他之前做過類似的工作，應該沒問題。
💬 0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。他一口氣投完，然後開始等。
💬 0等郵件。等電話。等任何一個回音。
💬 0十一點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
💬 0他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。
💬 0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。不是銀行的推銷電話，不是那種開頭就知道要幹嘛的來電。他接起來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。
💬 0「喂，你好。」
💬 0「請問是林昭先生嗎？」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，語氣禮貌但帶著一種制式的距離感。
💬 0「我是。」
💬 0「這裡是創意無限廣告有限公司，我們收到了您的履歷，想邀請您來面試……」
💬 0他聽著那個女生說完時間和地址，說了聲「好的謝謝」，掛了電話。
💬 0然後他靠在沙發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💬 0有面試了。雖然只是一個面試，不知道會不會被刷掉，但至少有回應了。不是石沉大海，不是已讀不回。
💬 0他把地址和時間記在手機備忘錄裡，準備繼續投下一批履歷。
💬 0就在這時候，房間門自己動了。
💬 0不是慢慢打開的那種。而是像有一陣風從門外吹來，門板「砰」的一聲往內彈開，撞到牆壁又彈回來，在門框上來回晃了兩下，最後停在半開的位置。
💬 0林昭轉頭看了一眼。門像是被風吹開，他沒有多管，繼續投履歷。
💬 0「砰！」
💬 0突然房門又自己關上，像是被人狠狠摔上一樣，聲音大得足以讓人嚇一跳。林昭抬起頭看了看，又把視線投向筆記型電腦。
💬 0像是在抗議他的無視，門把詭異地自己轉開，一陣陰風從門外灌進來，門板再次「砰」的一聲撞到牆上。
💬 0終於，林昭被勾起了注意。他走過去，把門關上，確認門扣卡進鎖孔，發出清脆的「喀」一聲。
💬 0他回到沙發上。
💬 0不到一分鐘。
💬 0門又被吹開了。
💬 0這一次那陣看不見的風弱了一些，讓他看得很清楚——門把往內旋轉，門板無聲地敞開，直到幾乎貼上牆壁才停下來。
💬 0林昭皺起眉頭。
💬 0他走進房間，第一眼就看到那扇敞開的窗。充當窗簾的幾件舊T恤在風中飛舞，像是向他招手。
💬 0他走過去，把窗戶關上。那扇窗是鋁框的，鎖扣有些生鏽，但還是能扣上。他把窗戶關緊，鎖扣撥到定位，確認窗框密合，然後轉過身。
💬 0「嘎——」
💬 0背後傳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。他回頭一看，鎖扣像是鬆掉的發條一樣自己彈開了，整扇窗緩緩滑開，刺骨的陰風把舊T恤吹得啪啪作響。
💬 0這棟唐樓地處市區，四周盡是高樓，沒有面山也沒有面海。從地理環境來看，不應該有這樣的寒風。但它就這麼詭異地出現了。
💬 0林昭看著那扇窗，再次上前，把窗戶關上，然後站在窗前等了十秒鐘。
💬 0窗戶沒有動。
💬 0他看了一會兒，才轉身回到客廳。還沒走到沙發，身後又傳來「嘎」的一聲。窗戶又開了。
💬 0這一次他沒有回頭。他從客廳角落搬來一張摺疊椅，打開頂在門上，不讓它隨風開關發出聲響，然後回到沙發上繼續求職。
💬 0「框噹！」
💬 0沒過多久，又是一聲巨響。房間的門像是被更強的風吹得關上，頂著門的摺疊椅被推了出來，在地板上拖出一段距離，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。
💬 0林昭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走上去蹲下來，開始研究門的結構。
💬 0這扇木門的底部和地板之間有一道大約一公分的縫隙。門板和門框之間也不是完全密合的，整體看上去十分鬆動，很容易就能被打開。
💬 0也就是說，如果被強風——或任何東西——想強行打開這扇門，確實很容易。
💬 0他推開房門，又看了一眼房間裡的那扇窗。窗戶正緩緩關上，又緩緩打開，反反覆覆，像是在無聲地嘲弄他。
💬 0林昭站起來，走進客廳，從置物櫃裡翻出一樣東西。他之前搬家時用剩下的——幾張厚紙板和一捆封箱膠帶。
💬 0他把厚紙板剪成幾條長條狀，用膠帶貼到窗框上。這樣一來，即使窗戶被風吹得關上，也會因為紙板的阻隔而無法閉合，自然也就發不出聲響。
💬 0然後他走到門邊，把腳上穿的膠拖鞋脫下來，卡在門板和門框之間。這樣無論門是被風吹開還是吹關，都會被拖鞋擋住，無法完全閉合。而且因為拖鞋是軟膠材質，也發不出太大的碰撞聲。
💬 0他用膠帶把拖鞋牢牢貼在地板上，確保它們不會被推開。
💬 0「好了。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點了點頭，像是在完成什麼重大的工程。
💬 0他回到客廳，坐到沙發上，打開筆記型電腦，然後戴上了耳機，播放音樂。剩下的聲響，已經傳不到他的耳朵裡。
💬 0在他專注看著螢幕的時候，房間的門和窗戶依然被風吹得不斷開開關關，但因為紙板和拖鞋的阻擋，聲音完全被隔絕在外。門板徒勞地搖擺，窗戶反覆地滑動，像是一幅無聲的地獄繪圖。
💬 0而且因為陰風不斷吹著，室內悶熱的環境反而涼爽了不少。
💬 0下午的時光在那種枯燥的點擊和滾動中度過，只有耳機裡流淌的音樂，為這片枯燥帶來一絲顏色。
💬 0他投了第七份、第八份、第九份。每投一份，他的期待就減少一分，不是因為絕望，而是因為麻木。這件事他已經做了三個月，每一次都一樣：按下送出、等待、石沉大海、再按下送出。
💬 0偶爾會有一個面試機會跳出來，像今天早上那樣，讓他短暫地興奮一下。但經驗告訴他，那種興奮通常不會持續太久。
💬 0果然，下午兩點的時候，他收到了創意無限廣告公司的郵件。
💬 0主旨寫著：面試時間變更通知。
💬 0他點開。
💬 0內容是說，原本約好的面試因為內部會議調整，需要延期，新的時間會再通知。
💬 0林昭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。
💬 0「新的時間會再通知」——這句話他見過太多次了。十次裡面有九次，不會再通知了。不是公司故意騙人，而是他們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選、或者這個職缺突然被凍結了、或者會議永遠不會開完。
💬 0總之，「再通知」三個字，在求職者的字典裡等於「不用等了」。
💬 0他沒有回那封郵件，也沒有刪掉。他只是把那封郵件標示為「未讀」，然後繼續往下滑。
💬 0下午四點，他又接到了一通電話。
💬 0這次是一家出版社，規模很小，他投的是編輯助理。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聽起來很年輕，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紀，語氣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客氣。
💬 0「林先生，您的履歷我們看過了，覺得還滿適合的。想約您下週三下午來面談，方便嗎？」
💬 0「方便的。」林昭說。
💬 0「那我等一下把地址發給您。對了，面試的時候可能需要請您帶一些作品，之前做過的文案或企劃都可以。」
💬 0「好的，沒問題。」
💬 0掛了電話之後，林昭的心情又往上爬了一點。
💬 0下週三。還有五天。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作品集整理得更完整一些，把履歷再潤飾一遍，研究一下這家出版社最近出了哪些書。
💬 0他把這件事記在手機備忘錄裡，然後繼續投履歷。
💬 0一直忙碌到下午五點半，他收到了一封另一家公司的回信。當他滿心期待地點開時，提起的心瞬間沉了下去。
💬 0不是面試通知。是拒絕信。
💬 0內容是制式的：「感謝您申請本公司職位，經過審慎評估，您的資歷與目前職缺需求未能完全相符……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寫著「我們已將您的履歷存入人才資料庫，未來如有合適職缺將優先通知」。
💬 0林昭看完，把信關掉。
💬 0「存入人才資料庫」和「新的時間會再通知」一樣，都是那種寫了等於沒寫的話。他不知道有沒有人的履歷真的從資料庫裡被撈出來過。
💬 0一般公司拒絕求職者，大不了不回信。這家公司卻特地回信拒絕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挖苦。
💬 0雖然林昭知道這可能只是對方的標準流程，但心裡還是泛起一陣失落。
💬 0他靠在沙發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💬 0今天的情緒像坐雲霄飛車。早上的面試邀約讓他高興了一下，然後被延期。下午的面試邀約又讓他高興了一下，然後被拒絕信抵消。一來一回，他的心情沒有變好，也沒有變壞，只是在原地轉了一圈，回到原點。
💬 0這就是求職。不是大起大落，而是起起落落落落落——偶爾起一下，讓你以為要改變了，然後繼續落。
💬 0他睜開眼睛，看了一眼房門。
💬 0像是放棄了一樣，門板不再嘗試開關，只是靜靜地敞開著。
💬 0他站起來，走進房間，看了一眼那扇窗。窗戶也一樣，紙板塞滿了軌道，膠帶封得密密實實，已經不可能關得上。
💬 0他走出房間，穿過客廳，打開大門——大門今天倒是很正常，沒有被打開過。可能那位對上了鎖的大門也沒什麼好辦法。
💬 0也許該考慮為房門也加一把鎖，不過這也得等有閒錢再說。
💬 0他走下樓梯，出門吃飯。
💬 0樓下的燒臘店已經關了，櫥窗黑漆漆的。他走到街角那間便利商店，買了一個便當，微波加熱，站在店門口的垃圾桶旁邊吃完。
💬 0回家的路上，他在一家雜貨店停下來，買了一隻眼罩。黑色的，最便宜的那種，三十塊錢，上面還印著一個淺淺的月亮圖案，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聯名商品。
💬 0他把眼罩放進口袋裡，走上那條昏暗的樓梯，回到四樓。
💬 0藍色拖鞋還卡在房間門邊，害得他在家中只能當赤腳仙人。窗戶也還被紙板堵著。
💬 0他今天晚上不打算拆。就這樣睡。
💬 0他關了大燈，躺到床上，戴上新買的眼罩。
💬 0世界變成一片漆黑。
💬 0沒有縫隙透光，沒有天花板上的光線。耳邊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引擎聲，和這棟老舊唐樓特有的寂靜。
💬 0衣櫃的方向安安靜靜的。
💬 0他翻了個身，面向牆壁。
💬 0面試還不知道會怎麼樣。出版社的那個，下週三。他要把作品集整理好，研究一下他們出的書，準備幾個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……
💬 0他還沒想完這些事情，眼皮已經沉了下來。
💬 0在半夢半醒之間，他隱約又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衣櫃的方向滲出來。
💬 0但這次不一樣。那股涼意只是存在著，沒有盯著他看，也沒有試圖壓住他。它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，像是某種試探，又像是某種無奈。
💬 0林昭沒有睜開眼睛。雖然他能動，但也懶得去看。
💬 0在意識完全沉入黑暗之前，他含糊地咕噥了一句。
💬 0「……冷氣開太強了。」
💬 0然後他真的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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