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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耳塞與頭髮
林昭第二天是被陽光曬醒的。
💬 0沒有窗簾的壞處就是這樣。他翻了個身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——早上八點半。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八點半醒來了。失業之後，他的睡眠時間變得亂七八糟，有時候睡到中午，有時候凌晨四點還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💬 0但昨天睡得還不錯。那首睡眠音樂播了整整一晚，手機電量從八十掉到三十，但至少他沒有被奇怪的聲音吵醒。衣櫃那邊安安靜靜的，什麼動靜都沒有。
💬 0他坐起來，把身上的羽絨外套推到一邊，揉了揉肩膀，感覺精神不錯，雖然是這樣的環境，但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那個不是住這樣的地方？甚至已經算的上是好
💬 0樓下的燒臘店還沒開門，櫥窗裡空蕩蕩的，只有幾隻掛鉤垂在那裡。空氣中沒有了昨天那股烤肉味，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晨間氣息，混雜著垃圾桶的味道和車聲。林昭沿著內街走了幾步，轉角處有一間專做早點的外賣點心店。
💬 0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嬸正把一籠一籠的點心從蒸爐裡拿出來，熱氣騰騰地往上冒。林昭走近，大嬸抬起頭看他一眼。
💬 0「吃什麼？」大嬸問。口音很重，但並非完全聽不懂。
💬 0「……有什麼？」林昭聞到那香氣，被勾起了腹中的飢餓感。
💬 0大嬸用手比了比蒸籠：「燒賣、蝦餃、牛肉球、叉燒包。要哪個？」
💬 0「燒賣兩份。再加一支豆漿。」林昭指了指那個冒著白煙的蒸籠。
💬 0大嬸動作很快，用夾子從蒸籠裡夾出兩籠燒賣，倒進飯盒裡，又從冰箱拿出一支豆漿。林昭付了錢，正要轉身離開，大嬸又開口了。
💬 0「你是新搬來的？」
💬 0林昭愣了一下。他有這麼明顯嗎？
💬 0「是的，昨天搬的。」
💬 0「住哪一棟？」大嬸抬了抬下巴，指向林昭來時的方向。
💬 0林昭回頭看了一眼：「就前面那棟。四樓。」
💬 0大嬸露出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表情。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，但動作慢了半拍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她看了看左右沒有其他客人，便把夾子放下來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望著林昭。
💬 0「四樓？」
💬 0「嗯。」
💬 0大嬸沉默了幾秒鐘。周圍的人聲和車聲彷彿突然變遠了，只剩下蒸籠裡冒出的白煙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。
💬 0「你知道之前住那裡的人為什麼搬走嗎？」大嬸的聲音壓低了。
💬 0林昭咬了一口燒賣，含糊地說：「鬧鬼？」
💬 0大嬸看著他，似乎有些意外他已經知道了。
💬 0「你也聽說了？」
💬 0「昨天有個小女孩跟我說過。」林昭嚼著燒賣，語氣很隨意，「還有一個阿伯，住三樓的，也提過。」
💬 0大嬸點點頭，表情閃過一絲猶豫，像是在掙扎要不要繼續說下去。最後她還是低聲開了口。
💬 0「其實……」大嬸的聲音比剛才更小，「不只之前那個女生。再之前那個，住了一個禮拜都不到，半夜跑下來，說廁所有頭髮。」
💬 0林昭停下咀嚼的動作。
💬 0「頭髮？」
💬 0「水龍頭流出來的。」大嬸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往別處瞟了瞟，像是怕有人聽到她說話，「很長的頭髮，一綹一綹的。他說嚇得整晚不敢上去，第二天就搬走了。」
💬 0林昭把燒賣塞進嘴裡，邊嚼邊說：「就頭髮？」
💬 0大嬸看了他一眼，好像在說「你不懂」。
💬 0「你不怕？」大嬸問。
💬 0林昭把塑膠袋揉成一團，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。他想了一下這個問題。
💬 0「有什麼好怕的？窮才可怕。」他說。
💬 0大嬸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💬 0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笑，而是那種「你這小子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」的笑。她搖了搖頭，只當對方不信，把那條圍裙重新繫好，轉身繼續忙她的蒸籠，沒有再接話。
💬 0林昭提著豆漿往回走。
💬 0他沒有把大嬸的話放在心上。頭髮而已。這棟樓這麼舊，水管裡面卡了東西也很正常，說不定是哪個前租客的頭髮堵在管道裡，水壓一變化就被沖出來了。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💬 0但他還是在回家的路上拐進了一家日本城。
💬 0他買了一對耳塞。最便宜的那種，二十塊錢，泡棉做的，捏扁了塞進耳朵裡會慢慢膨脹回來的那種。他還買了一把剪刀，不是因為大嬸說的話，而是他本來就需要一把剪刀來拆包裹和剪標籤。
💬 0他把東西放進背包裡，回到那間屋子。
💬 0陽光照進來的時候，這間屋子看起來很正常，甚至有點溫馨。淺色的磁磚反射著光線，窗戶雖然對著對面大廈的牆，但至少有一片天空從縫隙裡露出來，藍藍的，帶著幾片雲。
💬 0林昭把背包放下，拿出筆記型電腦，插上電源，打開。
💬 0他已經三個月沒有打開求職網站了。
💬 0不是不想找，而是每次打開就會看到那些職位描述，想到自己又要寫一份又一份的履歷，又要等一個又一個的回覆。大部分都會石沉大海，偶爾收到一封制式的「感謝您的申請，我們已收到您的履歷」，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。
💬 0他很清楚這個過程。他經歷過太多次了。
💬 0但他沒有選擇。
💬 0他把求職網站打開，開始搜尋。
💬 0「行銷專員」、「數位行銷」、「社群經理」、「內容企劃」——他輸入一個又一個關鍵詞，篩選地區選了「全香港」，薪資範圍選了「面議」，然後開始一頁一頁地滑。
💬 0有適合他的。也有他適合的。
💬 0他開始投遞。
💬 0一份。兩份。三份。
💬 0每投一份，他就要修改一次履歷。不是大改，而是微調——把某些關鍵字換掉，把某些經歷重新排列，讓它看起來更符合那家公司的需求。他知道這些小動作不一定有用，但他也見過太多石沉大海的履歷，他必須把每一份都當作唯一的一份來寫。
💬 0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💬 0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，從客廳的這一頭挪到看不見的位置。林昭沒有注意到。他的眼睛盯著螢幕，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，偶爾停下來喝一口已經涼掉的豆漿。
💬 0中午的時候，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💬 0沒有新郵件。
💬 0他又等了兩個小時。
💬 0還是沒有。
💬 0下午三點，他又投了四份。然後把履歷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，改了幾個用詞，檢查了兩次拼寫錯誤，又存了一次。
💬 0手機螢幕亮了一下，有電話打來。
💬 0林昭接了起來，一上來就聽到某銀行的低息貸款計劃。
💬 0他用最優雅的廣東文化問候了對方的娘親，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💬 0不是他不想借，而是他知道以自己的條件也借不到。
💬 0繼續投遞。
💬 0到了下午五點，他已經投了十四份履歷。他盯著螢幕上的「已送出」三個字，覺得那些字好像在嘲笑他。十四份，聽起來很多，但在這個市場裡，十四份什麼都不是。他可能要投四十份、五十份，甚至一百份，才會收到一個面試邀請。然後那個面試可能是為了湊業績，面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。
💬 0他把筆記型電腦闔上，往旁邊一推，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上。
💬 0天花板的日光燈關著，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，客廳裡的光影拉得很長。他聽到樓下燒臘店的剁肉聲又響了起來，一下一下的，規律得讓人有點煩躁。
💬 0他坐在那裡很久。
💬 0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麻，久到窗外的那片天空從淺藍變成深藍，然後變成紫色，最後變成黑色。
💬 0他還是沒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。
💬 0林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。晚上七點四十五分。
💬 0他餓了。
💬 0他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兩籠燒賣和一杯豆漿。他應該出去吃點東西，樓下隨便找一家茶餐廳，點一個套餐，吃飽了回來繼續投遞。
💬 0但在此之前，他想先洗把臉。
💬 0他站起來，腿有點麻，踩了兩下才恢復知覺。他走進浴室，伸手去開燈。
💬 0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，發出細細的嗡嗡聲。浴室的空間不大，洗手台上面有一面鏡子，鏡子有點髒，邊緣的地方有一層淡淡的水垢。水龍頭是那種老式的轉動式，銀色的漆已經有點剝落，露出底下暗黃色的金屬。
💬 0他轉開水龍頭。
💬 0沒有水。
💬 0他等了一下。還是沒有。
💬 0他又轉了一下，轉到最大，水龍頭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，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。
💬 0林昭倒吸了一口氣，表情明顯受到驚嚇。
💬 0難道說——
💬 0房東沒有繳水費，現在停水了？
💬 0他彎下腰去看洗手台下面的水管。水管是塑膠的，沒有漏水，也沒有破裂。他又轉了轉水龍頭，還是只有咕嚕聲，沒有水。
💬 0「不是吧……不是吧……」
💬 0然後他低下頭，把眼睛湊近水龍頭的出水口。
💬 0他看到了一撮頭髮。
💬 0黑色的，很細，從出水口裡面垂出來，大約有十幾公分長，濕濕的，貼在水龍頭的金屬內壁上。
💬 0就在他看過去的時候，那撮頭髮像是活過來一樣，慢慢地從水龍頭裡往外爬。林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出水口湧出越來越多的頭髮，像章魚的觸手一樣探出來，在半空中飛舞。
💬 0浴室裡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，忽然變得異常清晰，清晰到有些刺耳。燈光開始一閃一閃，彷彿隨時要熄滅。
💬 0水龍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，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。
💬 0林昭站在那裡，看了一會兒。
💬 0然後他突然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那些頭髮。
💬 0頭髮像是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，瞬間靜止下來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💬 0下一秒，林昭用力往外一拉。頭髮被拉出來一截，大約二十公分，看起來水龍頭裡還藏了不少。
💬 0他又拉了一下。
💬 0又出來一截。
💬 0又拉了一下。
💬 0又出來一截。
💬 0他的動作越來越快，左右手交互拉扯，長長的頭髮很快就鋪滿了浴室的地板。若是外人看到這幅景象，必定會被這地獄般的場景嚇得魂飛魄散。
💬 0但林昭沒有。
💬 0終於，水龍頭發出「噗」的一聲，不再有頭髮被拉出。水流隨之湧出，水柱從水龍頭裡沖出來，打在白瓷的洗手台上，濺了幾滴到林昭的衣服上。水流很大，很急，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。
💬 0林昭見狀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沾滿頭髮的雙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，擦去冷汗。
💬 0「……還好。」他自言自語地說，「還以為停水了。」
💬 0他把手伸到水流下沖了沖，洗掉手上那股滑膩的觸感。水是涼的，但很乾淨，沒有顏色，也沒有味道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💬 0他繼續梳洗，洗了把臉，用毛巾擦乾，抬頭看了一眼鏡子。
💬 0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點疲憊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，頭髮亂糟糟的，鬍渣也長出來了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，不禁冷笑一聲。
💬 0「我這個樣子，不是比鬼更可怕嗎？」
💬 0然後他把水龍頭關上，走出浴室。
💬 0這時他才發現，剛剛鋪滿地板的頭髮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燈光也不再閃爍，恢復了正常的亮度。
💬 0「太好了，還以為要換燈泡和打掃半天。」他鬆了一口氣，「看來是自己嚇自己。」
💬 0他想起自己今天在日本城買了剪刀，是那種最普通的文具剪刀，放在背包的側袋裡還沒拆封。
💬 0他走回客廳，從背包裡拿出那把剪刀，拆開包裝，又走回浴室。
💬 0他把剪刀放在洗手台旁邊。
💬 0「下次再卡頭髮就剪掉。」他對著水龍頭說。
💬 0然後他拿起錢包和鑰匙，出門去吃飯。
💬 0他沒有注意到的是，在他關上門的那一瞬間，浴室裡的燈光又閃了一下。
💬 0洗手台上的那面鏡子裡，在燈光閃爍的零點幾秒之間，彷彿有什麼東西出現在鏡面中。整間浴室的物件都在隱隱顫動，像是地震，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怒意正在積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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